当当,坐了一片人,偶尔有人咳嗽了一两声。
司马昱来到中间座榻坐定,看了看紧挨着他两边的王述、柏杰,点了点头。
他挺了一下微驼的背,轻咳两声开口道:“诸位!对岸是鲜卑六万大军,半个多月席卷豫州,兵锋正盛,陛下虽身居九重,但对豫州百姓处于水火之中念念不忘,委我为大都督,总领江南诸军事,几乎每日都有诏书垂询战事进展,咳咳……”
大家看着这位往昔丰神俊朗,极注重仪表的会稽王,两眼赤红,胡子也未修整,似乎有些衰老了。
司马昱接着道:“我身负陛下重托,忝居中书监要职,数日来不但寸功为立,连作战方案亦未拿出,呈送御览,中夜推枕,扪心徘徊,下愧对三军将士长途跋涉,豫州沦陷百姓疾苦,上无以对主上宵旰焦虑,体念元元之情!真是愧惶不能自己!”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向众人展示一下自己的心情沉痛。
然后又指着右边的柏杰道:“这位是刚从建康日夜兼程赶来的中书侍郎柏杰大人,他奉旨押运来了五十万斤肉脯、鱼干、果蔬、粮食已经冬衣、柴草……以保障我大军的后勤补给,让将士们无后顾之忧,当然,击败鲜卑大军后,陛下定会不吝封官赐爵;在制定渡江与白虏(鲜卑人长相白,魏晋时期称呼。)决战计划之前,先请中书侍郎训示。”
勤王大军的各路将军们面面相觑,在座位不是刺史,就是将军,最不济的也是五品杂牌将军,跟这个身穿五品紫袍的文弱书生平级,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训示?
“卑职是代天训示!”柏杰睁开微眯的柳叶眼,在座榻中说道,声音不大,但轻缓沉稳,“卑职本来是要代会稽王殿下在中书监署理政务的,陛下前日突然召见,天语谆谆,万钧叮咛,整整两个半时辰,命卑职前来春谷劳军。”
顿了顿,他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众将,接着又道:“奉旨劳军,这五十万斤军粮是怎么短时间筹集的?是扬州诸郡县日以继夜征调而来,饱含着大晋子民的殷切期待,盼着我们击退白虏,收复失地。卑职从建康过来带了十九名扬州各郡郡丞、都司马,如今只剩下两人……”
他说到这里,被下面众将的议论声给打断了。
“这龟儿子怎么这么??隆??
“米将军,你曾经在建康任职,知道这小子是谁吗,哪个犄角旮旯里窜出来的?”
“他好像是特进大人推荐的唉!”
“怪不得这般人模狗样的。”
“他妈的,狐假虎威。”
……
忽然,这些骄兵悍将们的议论声就被柏杰下面的话震惊了:“另外十七人在采石矶江边,被我用陛下赐的尚方宝剑当众斩首!——他们竟然私下把每袋军粮都克扣一成,偷偷运载到渡口的仓库里,以期将来私卖获利!”
柏杰柳叶眼中闪着狠毒的光芒,声音却依然如故:“这似乎是题外话了。陛辞时,陛下说,对面白虏只有六万,而我大晋大军以集结十万有余,且有百万江东父老在后支援,这五十万斤粮食就是他们的血汗,是他们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即便是宫中也削减了一般的用度;陛下说到这里,已是泪流不止,卑职也哭伏在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保证让勤王大军吃得饱,穿得暖,以最好的精神状态驰骋沙场。若击退不了白虏,收复不了豫州,做不到犁庭扫穴,我船上还有棺材奉上,我将与诸公每人一口!”
说罢,柏杰起身一揖到地,然后坐下,神态如故,又眯起了柳叶眼。
大堂内鸦雀无声,静得连一根针落地也能听见。
“咳咳……这个这个,中书侍郎说的好啊,”王彪之接着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诸公与我都是旧相识,此次被陛下派往军前参赞军务,我虽然以年过半百,但我依然会与诸公一起渡江作战,生死与共!诸公好歹也争口气,你们是打仗的行家,成全我这把老骨头,也成全你们自己……”
王彪之大家自然熟悉,是出自于名门高族琅琊王氏,位高权重的吏部尚书,在场人的任命都是由他亲自颁发的印信。
他从来没有这样言辞恳切,以平等的口吻与他们说话,语调中甚至带有些许凄凉、无奈的恳求。
座中诸将都在座榻中微微躬身,表示认同他的讲话。
司马昱见二人说完了,稍稍提高了些嗓门说道:“龙骧将军,还是由你在春谷布起沿江防线,江北你不要过去了。”
朱焘在座榻中躬身答道:“末将遵命!”
司马昱接着道:“白虏多骑兵,我军多步兵,但我们优势是对地形熟悉,对岸庐江郡境内河流湖泊纵横,虽值隆冬,多有结冰,但战马在上行走也有湿滑,且有可能破冰而沉。来人……”
司马昱吩咐他的王府侍卫们抬过来一座小型沙盘,摆在正中地上,招呼众将从座榻中围过来,团座在沙盘旁边。
自己将佩剑抽出,边指着江对岸边道:“云子,你率江州步兵三万攻击左翼,这里地势多低矮山丘,并不利于骑兵作战,所以你把江州骑兵交给伯山的中军带领。”
桓云虽心有不甘,但此时也不敢再反驳了,只得躬身拱手道:“遵命!”
司马昱剑指濡须东南的鹤毛镇小红旗道:“袁将军,你率两万寻阳步兵攻打白虏右翼,也是如此,濡须东面多河湖交纵,适合步兵作战,多利用弓箭射杀。”
袁真年近四旬,是个麻脸,三角眼,早年从军一直在桓温的前任安东将军庾翼麾下,说话时八字胡一翘一翘的,躬身叉手道:“末将遵命!”
最后,他用剑在中间划了个圈,看着邓岳道:“伯山,你是此次大战的主将,所有五万骑兵由你统帅,我和王大人、柏大人做你后应。”
邓岳是个年近六旬的老将,须发灰白,但脸色红润,精神矍铄,声如洪钟,他也躬身道:“末将遵命!”
司马昱又等了一会儿,众将一时都没有言语的。
这个计划的制定本身是挑不出任何毛病来的。
大家都是打了几十年仗的人了,尤其是邓岳。
每次战前部署何尝不都是头头是道?
但一经交战,每次都有意想不到的敌情和变故,往往使人措手不及。
孙子兵法云:圮地无舍,衢地合交,绝地无留,围地则谋,死地则战。
讲的就是如何巧妙运用地理优势,但这个“圮地”也就是指濡须东和东南的湿地,如今冬季结冰,但结到什么程度?能上去多少骑兵而不破,这就没有人知道了。
战场形势是瞬息万变的,无有定式、规律可言。
对面的敌人是谁啊?是天下最善骑射的鲜卑人!是不败战神慕容恪!
他的作战胜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百!
第143章 江左名士之首司马昱[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