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璀璨皆是刹那芳华,不消片刻,满堂寂然,只余月色亘古不变、高悬黑夜
庙中的戏好似夜唱完了,这场人间喧嚣的闹事夜将近尾声。
展昭与白玉堂从仙女庙里绕了一周,与人群从另一侧靠着水池的一边走了出来。
白玉堂一见那水池,又念起先前说笑之事,胡闹兴致未绝,指着水池口出狂言道:“且瞧仙女作美,好猫儿还不去照照镜子,将你那铃铛系上,出了这庙,祈的愿可就不灵了。”
展昭不为所动,从容道:“休要瞎说,白仙人又不是此庙中仙,怎好在佛门求三清、孔庙问菩萨。”
只是二人信口瞎闹,也不知不觉就到了水灯池子边。
两位名誉天下的大侠闲无正事,玩闹起来,那可是加起来都未必足五岁。这推推搡搡的,虽有分寸,也几乎是挨着水池边上、踩着边界走了。水池要放灯,并无护栏,亏是二人武艺高强,仗着轻功本事来去。好些近处同行的人也瞧见了,指不定瞅着天黑不见面容、当是什么街边杂戏的卖艺人,并不多引人注目,但也有两三人忍不住鼓起掌来;小孩儿更是一个比一个赛白云瑞,频频发出哇哇的叫声,扬着脑袋往前挤着,各家父母都拉不住,想要瞧得更清楚仔细些。
只是这一幕总叫人有些茫然的眼熟……展昭这心下一动,带了几分出神的笑意。
啊,还缺一只踩住白裙边角的脚。
闪神间隙,忽而有呼声从人群传来,似是几分惊喜,“堂兄?”
白玉堂敏锐地侧头望去,眉头轻轻皱起,人也踩着水池边的台阶一起,伸手一挥画影。恰是同时,水池边缘不知如何突然踩乱了脚步的人挤了过来,就像是被人远远推了一把,一个挨着一个往前踏步。画影一伸,刚好勾着了一个探出脑袋、往池水中跌落的小孩儿的后领。他稍稍一提劲,好似也没费多大力气,将小孩儿勾了回去,丢回了他母亲的怀中。
展昭亦踩着缝将好几人拦住,轻轻推着肩膀往回走,高声道:“有人要落水了,往里进些!”
声传去老远。
人群里俱是茫然,数人仰着头,只觉有迎面风起,一道影子在水池畔飞快来去,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与厚重,像一堵墙,不轻不重地挡在池边。他们便顺从喊声,纷纷往里斜倒走去,不由自主地发出慌乱的惊呼。靠近水池的人虽不多,但推挤起来也困难至极,展昭不敢太用力,怕有人摔了反而引出乱子,且他手里拿着东西不少,实在处处不便。
起先发出叫喊的人好似也察觉到不对,往后退了两步,站住不动了。
展昭眼疾手快地抬腿捞住了一个大概不小心被人挤出来的、个头瘦小的少年。
可也不知是不是今日当真就这么倒霉,一贯身形轻飘似燕,能飞檐走壁,全江湖尽知的轻功高手展南侠再一踏,立足的那块木板却松裂了,咔哒掉入水池。他这一脚竟是借不着力不说,陌生少年虽救了回去,自个儿踩着底下湿滑的青苔。
进前挤着人、退后是水池。
这下可好,简直像是在池塘边踩着水急切奔跑而滑了脚的猫,展昭身形一歪、往下跌倒。
要是寻常,展昭再寻处借力也不难,提着一口气就飞跃出去。今儿也不知他那一脚怎么踩的,添之手里又是灯笼又是剑的,大概自个儿也懵了,眨眼就往水池掉了下去。
白玉堂拧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冷锐中带着狐疑的目光刚从人群深处扫过,就听着身后的动静,吃惊地回头。
“猫……儿?!”他赶紧伸手捞一把。
可二人本就在边缘,难以借力,再推搡两下怕是要将岸上的小孩儿勾下水,结果白玉堂未加思索,一拽展昭背后的衣服,展昭也匆匆忙忙一递手,一肘子撞了去。平素过人的默契总在关键时刻丢在海天之外
只听扑通一声响,两个人都摔进了水里,炸了一朵水烟花。
“!!!嘿呀!!”
水池岸上的人大惊,纷纷扭头来看,就见灯火照耀下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浮在水面上,狸奴灯笼沾了水歪歪斜斜地往下沉,而一蓝一白的身影先后扑腾了好几下。蓝衣人大概是仰面呛了水、登时懵了神,还在水中下意识地挣扎,想要在水中摸着什么借力的东西;白衣人则像个秤砣、半点动静也无,似乎就要直挺挺地往下沉。
“有人落水了!!”有人吓得高声。
“大哥哥落水了!”是个小孩儿的声音。
“堂兄?!!”有人挤着人群往水池这边跑。
但更多的人又是意外又是茫然地观望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理喻地离奇之事。
终于人发觉不妥,焦声喊道:“哎呀!站起来!快站起来!”
“……?”
什么……?
“水不深!往下踩踩!要淹水啦!快站起来!”
哗啦一声!正逐渐往池底沉的白玉堂猛的站直钻出了水面,茫然地眨了眨眼,青丝沾了水冰冷冷地披散在背后。他纵目一瞧,这个水池边缘的水深才刚刚到自个儿的腰侧,稍稍一站直、人就出水了。这要是个孩子意外摔进去或许要遭殃,但岸上人一伸手也能及时救回来,遑论两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根本淹不着。
难怪这人来人去的,拿水池放莲灯,也没个围栏……
众人见真有人落水扑腾,还瞧着是武艺在身,半天还不见出水,因而个个诧异极了,好半天才发觉这俩人是当真淹水里去。
哪儿能想到这天下还有武艺高强的大侠,一个怕水,一个遇水就沉呢!
他们二人初次来这仙女庙,不知深浅,可谓是小水洼里栽了大跟头,犹似渝州屋檐一抬腿时小阴沟里翻了船。白玉堂这要不是一沉水摸着了底,还真要淹死在三四尺的水池里,笑掉全江湖人的大牙。
白玉堂无语狼狈之中一摸脸,隐觉不对,听着一阵水面的咕噜声
那猫……?!
白玉堂难得地吓得脸都白了,“猫儿?”他赶紧伸手往水中一捞,拽着了展昭的蓝衣,摸着手臂往上一提,将人从水里扶了起来。
展昭重重呛咳一声,脚下发软,是当真被淹了个糊涂,脸都白了。
他一条臂膀半靠半扶着白玉堂,另一手捂着进了水的鼻子和嘴巴缓神,被拽了两回有些衣冠不整。这模样不像是泡了小水池,倒像是跌进松江大浪里来了一遭,那可叫一个头昏眼花。
“猫儿?”
在喧声和白玉堂低声发问里,展昭摁住眉心、抹了一把眼睛,虽是呛了水、有些糊涂,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脚下能踩着实处。
展昭一愣,抬起头。
恰逢锣声“咚”的一震,有人远远高声传来:“放灯去咯!!”
庙中大多人皆是欣然快步、出了大门,有夫妻、有姊妹兄弟、父子母女,也有友人与独行之人,小孩儿跑的急,面上多是期许、喜悦之色。更快的,一些小娘子笑声惊呼,指着高处与同行人喊:“快瞧呀!”地势高处先有四四方方的大灯笼接二连三、陆陆续续地飞上了天,在清冷夜风里摇曳着暖黄色的光芒。
是祈天灯。
遥遥望去,那些纸做的大天灯上,写着“阖家美满、子孙满堂”“人丁兴旺、家景兴隆”又或“来日高中、直上青云”、“喜结良缘、百年好合”、“麦穗两歧、穰穰满家”、“岁岁年年、平平安安”云云的大字,该是请庙会上摆摊写字的书生所书,格外端正;当然也有不少庸俗又可爱地写着“发大财”“好收成”,飘在其中叫人会心一笑。待天灯至高处,不管是什么字都看不清了,只有浓黑如泼墨的夜,与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方灯。
夜映灯火,灯照人。
二人站在冰冷的水池里,衣衫湿透、双臂紧紧相托,被打着旋儿地两三盏莲花灯缠绕着,也跟着呼声高高扬起了头。
先见近在咫尺的心上人,朦朦胧胧,再见夜黑月明、他一眼,给他稍微掰正了些,知晓确实问题不大,才松了手,往岸上来。
展昭失笑,正要言语,水池里突然一阵嗤声,原是那盏狸奴灯沉没大半,灯笼里的火光猛然亮了一瞬,彻底寂灭。
展昭微怔,望着水池里漂浮的小玩意儿,惋惜道:“白买了,今夜当真要得罪云瑞。”<
第 451 章 第五六回 及其生,赤绳系足终不离[1/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