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代之的是一架两辙木轮支立起来的简易轮椅。车架上是一副旧病的瘫子,形如朽木,枝枯叶凋。孩子们以姑姑相称,从小时候就这样叫惯了,她便是李先道的嫡妹。
一家人围了桌子吃饭,人多了吃什么也香甜。一阵叮叮当当和唏哩呼噜,一不小心,险些没把舌头咽下吃了。最后只剩下空洞洞的一只黑铁锅和空空如也的盛菜大搪瓷盆在那里冷落着,以及一桌满脸的狼藉。
‘小祖宗们,去帮你妈妈拾掇,别都翘着二郎腿瞎嗑唠了!‘李先道语气诙谐地说,那种取得某种满足后的恬静和安详,使得他心情舒展而愉悦。
‘我才不用她们呢,毛手毛脚的,上次就打烂我一只碗,好不心疼啊。还是我自己来,靠得住些。‘
最后一丝猩红的霞光已沉淀窗棂,落入尘埃不见了踪影。影影绰绰的黑幕吞噬着原本并不阔达的视野。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乘着天穹下朦胧的星光去大队部做完一天还未完成的事情。‘我去去就回。‘说着阔步迈出了堂屋昏黄豆点般油灯照亮的门槛。
‘带着些松油火把,沟壑黑着嘞!‘妻子在里间的厨房里大声叮嘱,可是并没有回答她,当她追出来时,再看已不见人影,消逝在苍茫的黑幕之中了。回转来时用食指轻触了李琛的脑门儿,没有言语。李琛也只管看他的《三国演义》。那年月,书籍也算得上是紧俏的物资之一,尤其在山乡,能看上一本好书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事情了。显然这对于他来说绝对是本好书,从那邹巴巴脏兮兮的模样可以窥见他对罗贯中字里行间人物的喜欢程度。的确如此,他已经身临其境徜徉在书中的世界里。
在黑夜静谧的山村,围着一盏煤油灯,妇人收拾着家务,孩子们则快乐着玩耍,是一副多么美丽的山乡农家画啊!
凤姑在那张油亮亮的桌子跟前,借着灯光,摊开了手工缝制的花布书包。取出皱褶了的书和线订本子,开始写作业。粗糙的白纸在铅笔头下瑟瑟地发出嘶嘶响声来。闪动着的灯光,幽暗的厅堂,凤姑模糊的背影在墙壁上拉得老长。李洪不慌不忙握了小刀,小心严禁地修整一支初俱雏形的木头小枪。男孩子天生喜欢些极具挑战和刺激的东西不难理解的,就像哥哥热衷于《三国演义》般地虔诚。只有傻姑是闲暇着,无所事事的,她的生命除了闲暇再也没有别的可以让她去投身拭足的了。可是,她的思维并没有停止过一刻不运动,只是没有人理解和读懂她的语言罢了。含糊不清的咿呀伴随着激情的哈喇子,每每在人们沉浸在欢娱之中时便产生了,脸上也流溢出憨憨的孩子般无邪的笑意。试想只有在这个时候,在没有刻意思维和行为做作下的精神,才可谓返璞归真,无邪天成,人如能活到这般境地,真是修行到了极致和极乐,能不快活!
门外倚墙的木凳上,静坐着一位白守浩染的老者。神情矍铄,在依稀的忽明忽暗忽清楚忽而模糊的灯光跳跃中的影子,仍可见老人的慈祥与安宁。老头是这家最长者,便是阿卓的公爹李宗玉老先生了。他虽然已古稀之年,但身板硬朗,腰不陀眼不花,牙口不缺耳朵不聋,在白发皓髯的点衬下满脸的鸡爪纹更陡增了几许岁月的沧桑,曾经的沧海桑田已豁然写在脸上。看家的半大狗儿依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老者,绿波闪动着的眸子像萤火虫在夜色里散发的光亮。张开了獠牙森森的大嘴,那一条快要从口中脱落的舌头,红润润地修长,滢滢的似乎有潮湿滴落。狗儿温顺,安静地像在沉思。蓦地远处传来狗儿的吠声,不急不慢,打破了宁静。它并没有随之附和,望了望远处,又看了看主人,终于没发出声音来。想必灵性的狗儿读懂了老头全神贯注的眼神。
堂屋里,灯光散落的地上堆满了日里间采回来的猪草。凤姑的母亲不慌不忙地给偌大一口锅添了半桶水,又揉了细柴火哧地划燃了火柴。同时也映燃了她那恬静而又白皙的脸庞。刹那间那种美便成为过去时了,因为灶火渐地旺盛起来,红红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白皙的宁静被红扑扑的光彩所替代,容光焕发的像燃烧的火。遂又添了足够的硬质柴火,松松的满满一灶膛。然后转身,拧了偌大一把大片的黑铁刀,拿了块木板垫地上,也就是我们常说起的砧板。木板也饱受过摧残,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漫身是密密麻麻的刀痕。中间的有一小部分索性被利刀吞噬掉了,只留下一个偌大的凹
陷下去的沟壑。这就如同被生活折磨得遍体鳞伤的人们。
生活能磨去掉一切有棱角的东西!
阿卓麻利地掐着大把的猪草,咔擦咔擦地就给剁成了整齐的均匀有度的碎段子。手儿轻盈的向后推移,大刀就一刀接连一刀地斩下去。真担心那个手儿运动不灵,抑或是那刀儿不听使唤,可想那么沉重的一把锋利的大刀会闯下怎样的祸端,后果可能是不敢想象的可怕。但莫须担心,只那麻利的动作,那昏黄的煤油灯和那纤纤的玉手,刀儿也就不忍心更是舍不得那样地残忍。况且那种动作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持续,如此这般地熟悉锻炼成就的,没人拿它当把戏耍。可是话说到在茬上,又不得不说。不几日前,确凿地说是两三天前的一个早上,刚下过雨有蒙蒙的雾气铺面笼罩着,上河坝姓汪的女人起得床来不知是觉未睡醒,呵欠连天地干这活路,还是光线真的不够清楚,一刀下将去竟然给手活脱脱地剁下来了。你说这多玄乎,多后怕啊,多吓死人哩!李先道给治的伤,是千真万确。多么可怜的女人啊!
这一切都是这样井然有序。在一个农民家庭真实而朴素地默默进行着,宛如平缓的流水慢慢流淌的生活。在这个偏远的贫瘠的似乎被人遗忘的角落,与世无争,别有洞天地任其自生自长。难怪乎有人不远千里来此定居,寻找这个心灵宁静的住所。可是现在这里的生活环境真的不是很乐观,现在正值七月,山洪、冰雹、野兽、飓风,无时无刻不揪着人们的心。一年的耕耘,一年的守候,一年的希望都在这七月4燃烧着的日日夜夜。虔诚的庄稼人都梦寐着一个好收成。万岁,我们的庄稼万岁!
第一卷 1 平凡生活[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