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浅滩。被水光扫过的印字突然发亮,映出无数个印字的场景:有的字印偏了,他就往旁边印片芦苇,说“偏了没事,草陪着就好”;有块印“邻”字的布被霉斑蛀了洞,他就把自己种的蓝草捣成泥,混着墨汁补洞,说“掺点田埂上的青,能托住邻里情”;他的手指被染汁蚀得发僵,就用牙咬着布角固定,说“手麻了没事,脚踩着河滩,字就印不歪”。
幻象里的老染匠总在土屋角堆着些废布——都是他觉得“墨气不够沉”的。有块印“哺”字的布,他没舍得丢,说“这布裹过七个弃婴的身,字边沾着奶渍,留着给新布当样子”。有年冬寒冻住了染缸,他怕冻坏了要送人的“暖”字布,就把自己的被褥拆了,裹住染缸,自己裹着草席守在土屋,说“缸是墨的窝,冻不得”。
他印到第四十二个年头时,已经握不稳木耙,就用手指蘸着墨慢慢点,说“指软了是摸,点慢了是记,字得记着才活”。有个聋耳的老翁来寻亡妻的印布,老翁说妻子的头巾上印着“伴”字,老染匠就把自己印了四十年的“伴”字布给了他,说“摸这墨痕,比当年的布更沉,你们的日子,都浸在墨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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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印的布,有九千八百七十二块。”墨渊的镇山链绕着那块“渡”字布转了圈,链光落在墨痕上,布里突然渗出点浑浊的液珠,滴在石架的草垫上,晕出个小小的湿痕,“我师父说,老染匠临终前就坐在染缸旁,怀里抱着那块‘活字布,布里裹着绣字帕老绣娘送的废帕角,他却说‘字在布里,帕在字里,我就不算枯。”
幻象里的最后一个身影,是老染匠弥留时的模样。他的头歪靠在染缸上,像靠着当年的渡船舷,右手的木耙掉在脚边,左手还攥着团刚调的墨,嘴里气若游丝,却还在念:“墨要沉,像筋骨;字要活,像流水……”水从土屋门缝漫进来,浸得所有印字都胀起来,像无数块布在河里轻轻漂。
晨雾漫过浅滩时,墨香混着水腥的沉郁更浓了。阿芷蹲在那堆废布旁,把半截木耙插进布堆里,上面盖了块从“生”字布上剪下的残角:“草说这些印字在等,等有人把它们铺在地上……不铺也没关系,河水会带着布头流,落在田埂上,长出能扎根的字。”
吴仙伸手握住念归幡,幡面上又添了一颗星辰,这颗星泛着靛蓝的光,带着布纹的粗粝与染料的沉郁,星纹里淌着木耙搅缸的咕嘟声、布槌捶打的砰砰声、水漫浅滩的哗哗声,还有无数声被河水裹住的“往深里印”。他忽然明白,有些字不必被晾晒,印在布里的魂,带血的墨汁,融泥的布,都是它们的骨血。
“往正北走,是刻字石。”墨渊望着浅滩外升高的日头,阳光落在布上,把靛蓝的字染成了紫,像无数个字在布里醒着,“我师父说那里有片山岩,三百年前有个老石匠,常来印字布拾废布,把布上的字刻在石头上,说‘布会烂,石能存,字总得凿进山里,才算真的定。”
阿芷的两生草转向正北,草尖的墨痕被风吹起,在空中拼出个模糊的“刻”字,字影被风托着往正北去,像无数块刚凿好的石片在晨光里立。
吴仙握紧了念归幡,幡面上刻字石的星纹正亮着,那光芒带着石屑的冷硬,像浸了晨霜的青灰。他知道,那个老石匠定是把所有的执拗都砸进了凿子,每一道石纹都嵌着不肯磨灭的硬,等有人触摸时,就一字字地凸出来。
印字布的水还在浅滩里流,载着那些没印完的字的影子往正北淌,像是老染匠的木耙,在为他们拓边。布上的印字还在微微沉,墨痕浸出的郁重,像在催着:“深些,再深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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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1章 印字布·水魄[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