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记录

第24章 张良枕下的《太公兵法》[2/2页]

一统天下的帝王 天苍山脉的苍沼桐叶

设置 ×

  • 阅读主题
  • 字体大小A-默认A+
  • 字体颜色
染血的简牍上。当看到那古朴的蝌蚪文和上面暗红的血迹时,老者清亮的眼眸中,一丝极淡的了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张良的心跳得如同擂鼓。这老者太过神秘!一眼看穿他的伤势和心境,甚至似乎对那卷《太公兵法》也有所察觉!他心中的警惕不减反增,但对方身上那股奇特的沉静气息,以及话语中隐含的深意,又让他无法立刻拒绝或驱赶。
     “老丈…有何见教?” 张良的声音依旧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戒备,身体依旧紧绷,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或后退的姿势。握着匕首的手心,已渗出冰冷的汗水。
     老者并不在意他的戒备,只是抬手指了指巷子外隐约可见的、横跨在一条浑浊小河(那是淮水的一条小支流)之上的那座简陋石桥——圯桥。桥身由粗糙的石块垒砌,布满青苔,桥面狭窄,仅容两人并行,桥下的水流缓慢,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
     “日暮时分,老朽当于圯桥之上,候君一叙。” 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君若有疑,不来便是。然机缘稍纵即逝,望君慎思。” 说完,竟不再看张良的反应,转身便走。他的步态看似缓慢蹒跚,如同寻常老叟,然而几个呼吸间,那麻布深衣的背影便已消失在陋巷的拐角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张良僵立在门口,手依旧紧紧握着门后的匕首,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肋下的伤口因方才的紧张而阵阵抽痛,提醒着他的虚弱。他看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那座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古老的圯桥,心中惊疑如同沸水般翻腾。
     这神秘老者究竟是谁?是敌是友?他口中的“机缘”又是什么?为何偏偏是那座不起眼的圯桥?一个又一个疑问,如同乱麻般缠绕着他。博浪沙失败的阴影尚未散去,这突如其来的神秘邀约,又将他拖入了一个更加诡谲莫测的漩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双手和破旧的衣衫,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再次袭来。然而,老者那双深邃清亮的眼眸,以及话语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指向“暴秦终有尽时”的深意,又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他无法彻底熄灭心中那簇复仇的火苗。
     他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简陋的小屋重归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目光再次投向那几卷染血的《太公兵法》,仓海君那句“得其形易,悟其神难”的告诫,与方才神秘老者那超然的身影和话语,在他脑海中激烈地碰撞着。日暮的圯桥,像一个巨大的谜题,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夕阳如同一枚巨大的、熔化的赤金丹丸,缓缓沉入淮水西岸莽苍的芦苇荡中,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片壮丽而悲怆的血红。晚风带着水汽的凉意,吹拂过下邳城低矮的屋舍和蜿蜒的街巷,也吹拂着圯桥上那个孤独的身影。
     张良依约而来。
     他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的深灰色麻布直裾,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体面的衣服了,但依旧难掩落魄。肋下的伤口经过重新包扎,但每一次迈步仍带来阵阵钝痛,让他的步伐显得有些滞涩。他刻意提前了小半个时辰抵达,立于圯桥西端,背对着落日熔金般的霞光,面朝着老者可能出现的方向。晚风吹拂着他额前散落的几缕黑发,露出苍白而紧绷的面容。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复仇者特有的警惕,仔细扫视着桥的两端和下方浑浊缓慢的河水,以及河岸两侧丛生的芦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牵动他紧绷的神经。他的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拢在袖中,实则紧紧握着那柄冰冷的“鱼藏”短匕。博浪沙的教训太过惨痛,他不敢再有任何疏忽。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夕阳又下沉了几分,霞光由赤金转为深红,继而染上紫黛之色。桥下的水流声似乎也变得清晰起来。就在张良心中疑窦渐生,以为那老者不过是故弄玄虚或已然爽约之时,一阵轻微的、带着奇特韵律的脚步声,终于从桥东头的石阶下传来。
     正是那位麻衣老者。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深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步履从容,缓缓踏上圯桥,仿佛只是在黄昏散步。当他行至桥中央,距离张良尚有数步之遥时,意外发生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老者脚下似乎被桥面一块微微凸起的、湿滑的青苔石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向前倾倒!
     “哎呀!”一声苍老的惊呼响起。
     张良瞳孔一缩,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他下意识地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手想要搀扶。这个动作瞬间牵动了他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一跳,但他强忍着,手臂依旧稳稳地伸出,及时托住了老者即将倒下的胳膊。
     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压在手臂上。老者的身体远比看上去要沉重,仿佛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灌满了铅块。张良咬紧牙关,肋下如同刀剜,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但他依旧稳稳地扶住了老人。
     “老丈小心!”张良的声音因忍痛而有些发颤。
     老者借着张良的搀扶站稳了身形,似乎惊魂未定,拍着胸口喘息了几声:“咳咳…多谢少年人援手,老朽这腿脚,真是不中用了。” 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看向张良因忍痛而略显扭曲的脸,以及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但转瞬即逝,被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神情取代。
     他并未立刻道谢,反而皱着眉头,低头看向自己的脚,然后极其自然地抬了起来,指着脚上那只沾满了泥污、边缘磨损得厉害、甚至露出草絮的破旧麻鞋,用一种带着明显不满和命令的口吻对张良说道:
     “看,鞋子都弄脏了!少年人,你既已扶了老朽,索性帮人帮到底,替老朽把这只鞋捡起来,再给我穿上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张良的身体猛地僵住!扶住老者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错愕、荒谬、以及被羞辱的怒火,如同岩浆般瞬间冲上他的头顶!他张良,韩国五代为相的贵胄之后,纵然国破家亡,流亡江湖,骨子里的骄傲何曾泯灭?博浪沙椎击始皇,虽败犹显其胆魄!如今,竟要在这荒僻石桥之上,为一个素不相识、行迹可疑的老头子拾履、穿鞋?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比身上的麻衣还要苍白。握着匕首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指骨咯咯作响,冰冷的青铜匕柄几乎要嵌入掌心!一股杀意,如同冰冷的毒蛇,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只需手腕一翻,袖中那柄“鱼藏”便能瞬间割断这老匹夫的喉咙!杀了他!杀了这个胆敢如此折辱自己的老东西!这个念头如同恶魔的低语,在他脑海中疯狂叫嚣。
     老者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抬着那只沾满泥污的脚,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等待服侍的表情。浑浊的河水在桥下缓缓流淌,反射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的血色,映在老者那双清亮得反常的眸子里,竟透出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验。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张良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翻腾,杀意几近喷薄而出。然而,就在那杀念即将冲破理智的瞬间,他脑海中如同闪电般掠过了几幅画面:博浪沙惨烈的失败,义兄张成染血的脸庞,仓海君那句“悟其神难”的叹息,以及那卷染血的《太公兵法》上古老而深邃的蝌蚪文……这一切,难道就是为了今日在此处,因一时之辱而拔刀相向?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疲惫感骤然压倒了沸腾的怒火和杀意。复国?复仇?连这点屈辱都忍不下,还谈什么诛灭暴秦?难道自己所谓的骄傲,就只值这一只破鞋?
     他眼中翻腾的杀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和一种被现实碾碎的苦涩。紧握匕首的手,指节一点点松开,那冰冷的触感依旧,却不再带着杀人的冲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牵扯着肋下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角的冷汗汇成一股,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布满尘土和苔痕的冰冷桥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手指触碰到那只肮脏、冰凉的破麻鞋。鞋底沾满了湿滑的泥浆和腐烂的水草,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土腥味。他屏住呼吸,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和心头的屈辱,将鞋子拾起。鞋身粗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污秽感。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冰冷的石面透过薄薄的麻裤刺痛了他的膝盖。他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起老者那只同样沾满泥污、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的脚踝。那皮肤的触感冰凉、粗糙,带着老人特有的褶皱感。张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所有的情绪,只留下木然的执行。他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将那只肮脏的麻鞋,套回了老者的脚上,仔细地整理好鞋带——那只是一根磨损的麻绳。
     整个过程,他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沉默地完成着这屈辱的指令。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笼罩了古老的圯桥。桥下的流水声仿佛也变得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亘古的冷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老者低头看着为自己穿好鞋的张良,脸上那颐指气使的神情消失了。他那双清亮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如同看见璞玉初现光华般的赞许和欣慰。他伸出手,并未搀扶,而是轻轻拍了拍张良的肩膀,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
     “嗯,孺子可教也。” 老者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有之前的命令口吻,反而透出一种温和与肯定,“五日之后,平明时分,还是此地,再来见我。” 说完,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那麻布深衣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张良依旧单膝跪在冰冷石桥上的身影。
     张良缓缓站起身,肋下的剧痛早已麻木,心中的屈辱感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茫然和一丝…奇异的平静。他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托过老者脚踝、沾满泥污的手掌。那污秽的触感似乎还在,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仿佛随着刚才那个弯腰跪下的动作,被卸下了。
     夜风带着淮水的湿气吹过圯桥,卷起几片落叶。张良伫立良久,直到夜色完全笼罩大地,才拖着疲惫而疼痛的身躯,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回那间破败的小屋。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星光。他没有点灯,摸索着走到草席旁,缓缓坐下。
     黑暗中,他再次摸出枕下那几卷冰冷的简牍,紧紧抱在怀中。这一次,指腹划过那些凹凸的蝌蚪文,感受着木牍竹简的厚重与粗糙,心中涌起的,不再是单纯的复仇烈焰,也非绝望的悲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被投入熔炉般的蜕变感。五日后,平明时分,圯桥……那老者,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口中的“可教”,又意味着什么?张良闭上眼,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星点开始闪烁,那是《太公兵法》上古老的文字,在无声地流淌。复仇之路,似乎在这一跪之后,拐入了一条更加幽深莫测的歧径。
    喜欢。
  

第24章 张良枕下的《太公兵法》[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