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丧钟在无声中敲响。沙丘行宫那场带着鲍鱼腐臭的死亡,如同一块巨大的、不断溃烂的疮疤,被丞相李斯和中车府令赵高用锦绣龙旗与虎贲甲胄层层包裹,在第五次“巡狩”的浩荡烟尘中,向着帝国的心脏——咸阳,缓慢而沉重地蠕动。车驾碾过破碎的六国故道,绕过烽烟四起的巨鹿,终于抵达了内史地界(咸阳周边直辖区域)。空气骤然变得干燥而闷热,关中平原的酷暑如同一只无形的、滚烫的巨手,死死攥住了这支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队伍。
距离咸阳城尚有百余里,驰道两侧的景象却已大异从前。曾经平整如砥、夯土坚实的帝国血脉,如今裂缝丛生,道旁野草蔓生,枯黄焦脆,在炽烈的阳光下奄奄一息。沿途的驿站大多破败不堪,驿卒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看到庞大的御驾队伍,眼中也失去了往日的敬畏与惶恐,只剩下麻木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混合着牲畜粪便与某种隐约焦糊的气息。昔日巡狩归来,沿途郡县官吏早已十里相迎,黔首夹道欢呼的盛景,荡然无存。只有死寂。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巨大的棺盖,笼罩着这支归心似箭却又恐惧归途的队伍。
御辇之内,那被冰块、香料与浓烈鲍鱼腥臭构筑的脆弱防线,在关中盆地持续的高温蒸烤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溃。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腐尸恶臭,如同无数条无形的毒蛇,顽强地穿透一层层名贵的锦缎和香料,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弥漫在车厢的每一个角落。那味道浓烈到令人窒息,混合着香料燃烧后的异香,形成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嗅觉炼狱。侍奉在辇内的两名小黄门,脸色蜡黄,额角冷汗涔涔,身体因强忍呕吐的欲望而不住地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受刑。他们用浸透名贵香露的素巾死死捂住口鼻,但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恐惧与生理性的厌恶,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刺目。
赵高端坐在御辇内一角特设的软垫上,离那散发着恶臭的核心尽可能远,却又必须在视线之内。他微闭着眼,如同入定,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混合了多种香料的膏脂,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缝。即便如此,那无处不在的恶臭依旧如同跗骨之蛆,顽强地钻入他的鼻腔,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的手指,在宽大的紫色袍袖下,神经质地反复捻动着袖口内衬的丝滑布料,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每一次车驾的颠簸,都让那恶臭更加汹涌地弥散开来,都让赵高心中那根名为“恐惧暴露”的弦绷得更紧!咸阳!必须尽快抵达咸阳!只有在那重重宫阙之内,才能将这惊天秘密彻底埋葬!
李斯则骑马行在御辇稍后的位置。他刻意保持着距离,但风依旧裹挟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紧抿着干裂的嘴唇,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目光有些涣散地投向远方咸阳城方向那模糊的轮廓。函谷关破的惊惶,西水血战的惨烈,章邯那封字字泣血的求援急报……帝国的烽烟与眼前这具加速腐败的帝王尸身,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肩头,几乎要将他碾碎。他感觉自己正行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脚下是赵高编织的、随时可能断裂的蛛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腐臭和绝望。帝国的丞相?此刻的他,不过是推着帝国棺椁走向最后墓穴的……引魂人。
**二、蒙毅疑云**
车驾行至距咸阳约七十里的杜邮亭(古驿站名,今咸阳东)。此地扼守驰道要冲,设有规模颇大的驿站和驻军营地。按照惯例,御驾需在此稍作停留,由咸阳派出的高级官员迎驾,并做最后的仪仗整备。
驿站内外,早已被虎贲锐士围得水泄不通。明晃晃的戈矛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肃杀之气弥漫。然而,在这看似严密的防卫之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与躁动却在无声流淌。士卒们盔甲下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眼神在疲惫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腐臭气息,如同幽灵般徘徊不去,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黑冰台统领蒙毅,率一队精悍的黑衣暗卫,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驿站外围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他并未下马,只是勒住缰绳,身形挺拔如标枪,深邃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冷冷地扫视着下方戒备森严的驿站和那辆被严密守护的玄色御辇。他刚从北疆快马加鞭赶回,一路所见,烽烟遍地,流民如潮,帝国肌体溃烂的速度远超想象。而眼前这支“巡狩”归来的队伍,更是透着浓重的诡异!那挥之不去的腐臭,那刻意保持的距离,那御辇紧闭的车门,那赵高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尤其是李斯那灰败绝望的脸色,如同无声的控诉!
“大人,”一名心腹暗卫悄声策马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驿丞回报,自进入内史地界,御辇车门从未开启。所有饮食汤药,皆由赵府令亲信小黄门从车窗缝隙递入。陛下……未曾露面示人。且……辇内似有异响……非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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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毅的瞳孔骤然收缩!异响?非人声?!沙丘行宫那晚的混乱,皇帝那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以及随后赵高那近乎残忍的“处置”……一幕幕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他的记忆!一个可怕到令他血液几乎冻结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上他的心脏!难道……难道沙丘之时……皇帝就已经……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战马的嘶鸣从驿站方向传来!只见一辆负责运送冰块和香料的后勤辎重车,因不堪重负,又或许是被那无处不在的恶臭所扰,拉车的驽马突然受惊发狂!沉重的车辕猛地折断!车厢侧翻!堆积如山的冰块混合着成筐的香料、以及掩盖在下面的……一桶桶密封不严的腌渍鲍鱼,轰然倾泻在滚烫的驰道上!
“哗啦——咔嚓——!”
冰块碎裂!香料四溅!更可怕的是,那些腌渍鲍鱼桶被摔破,粘稠腥臭的褐色汁液混合着腐烂的鲍鱼肉块,瞬间流淌开来!一股比御辇内浓郁百倍、令人闻之欲呕的、如同死亡本身具象化的恶臭,如同无形的海啸,猛地爆发开来,瞬间席卷了整个驿站区域!
“呕——!”
“天啊!什么味道?!”
“是……是鲍鱼!腌坏了的鲍鱼!”
“快!快清理掉!”
驿站内外顿时一片混乱!押运的役夫吓得面无人色,手忙脚乱地去收拾。守卫的士卒猝不及防,被这恐怖的恶臭正面冲击,不少人当场弯腰干呕起来,原本森严的阵列瞬间溃散!
混乱之中,无人注意到,那辆玄色御辇的车窗厚重锦帘,被一只枯瘦、布满褐斑的手猛地掀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然而,这瞬间的缝隙,对于一直凝神注视的蒙毅来说,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他鹰隼般的目光,在那不足一息的刹那,穿透了缝隙,清晰地捕捉到了御辇内一角!
昏黄的光线下,没有帝王的身影。只有一块覆盖着玄色锦缎的、微微隆起的轮廓!锦缎边缘,隐约可见一只枯
第43章 最后一次巡狩的咸阳气[1/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