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项梁的身影出现在二堂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玄色深衣,腰佩古朴的“断水”剑。他步履从容,神情平静,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宴饮。他目光坦然地扫过堂内,在钱庸脸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主位的殷通身上,微微拱手:“项梁见过府君。”
“哎呀!项公来了!快请上座!”殷通连忙起身,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热情地招呼,指着自己下首一张空置的席案,“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值此多事之秋,能得项公拨冗前来,本府心中甚慰啊!”
项梁依言落座,姿态不卑不亢。他并未看案上的酒菜,目光平静地看向殷通:“府君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殷通端起玉杯,啜饮了一口,借以掩饰自己的情绪,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国忧民的神色:“项公想必也听说了,关东大乱,陈胜、吴广僭号,周文逆贼更是率十万之众叩击函谷,逼近戏下!天下汹汹,社稷危如累卵啊!” 他观察着项梁的脸色,见他依旧神色平静,便继续道:“这会稽郡,乃江东重镇,鱼米之乡,更是…更是当年楚地核心!如今谣言四起,人心浮动,本府唯恐有宵小之徒趁乱生事,祸乱桑梓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项公乃楚国名门之后,德高望重,在江东一呼百应!值此危难之际,本府欲请项公出山,与令侄一同,统领郡中子弟兵,协助本府整饬武备,弹压地方,保境安民!不知项公……意下如何?” 他紧紧盯着项梁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意动或贪婪。
项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缓缓端起面前的玉杯,并未饮用,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深邃的阴影。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屏风后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埋伏甲士调整姿势时,甲叶发出的声响。钱庸的呼吸似乎也屏住了。
“府君拳拳爱民之心,项梁感佩。”项梁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然,项某乃一介布衣,戴罪之身,岂敢僭越,染指郡兵?况乎……”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直视殷通,“保境安民,乃府君职责所在。府君手握朝廷虎符,统辖郡兵数千,更有坚城可倚,何惧区区流言与宵小?莫非……府君对朝廷,对咸阳,已失却信心?” 他最后一句,问得极其平淡,却如同惊雷,在殷通耳边炸响!
殷通脸色瞬间一变!项梁的话,句句在理,却又句句诛心!尤其是最后那句,直指他内心深处那不可告人的动摇!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强笑道:“项公说笑了!本府对陛下,对大秦,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只是……只是这乱世汹汹,多一份力量,便多一份保障!项公若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项梁动了!
就在殷通心神剧震、强作解释的瞬间,项梁眼中寒光爆射!他一直摩挲杯壁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向腰间!
“呛啷——!!!”
一声龙吟般的清越剑鸣,撕裂了二堂凝滞的空气!那柄缠绕着白色丝帛的古剑“断水”,如同沉睡的蛟龙骤然惊醒,带着一道凝练刺骨的寒光,瞬间出鞘!剑光如匹练,映亮了项梁冷峻如铁的面容,也映亮了殷通脸上那瞬间凝固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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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花哨的招式!项梁的身体如同蓄满力的强弓,猛地从席位上弹起!一步踏出,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跨越两人之间的距离!手中“断水”剑化作一道死亡的流光,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直刺殷通咽喉!剑锋所向,空气仿佛都被切开,发出尖锐的厉啸!
“护……”殷通只来得及发出半个惊恐的破音,瞳孔中倒映着那一点急速放大的、致命的寒星!他本能地想向后躲闪,但养尊处优的身体哪里快得过项梁这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
“噗嗤——!”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利器入肉声!
锋锐无匹的“断水”剑尖,毫无阻滞地穿透了殷通锦缎深衣脆弱的防护,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的咽喉!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项梁一脸一身!殷通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徒劳地抓向自己喷血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他肥胖的身体晃了晃,随即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轰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几案上,金壶玉杯倾倒,酒液混合着鲜血汩汩流淌。
“有刺客!杀!!!” 钱庸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凄厉的尖叫!他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去!
“轰隆!!!”
巨大的屏风被猛地撞开!埋伏在后的五十名精锐甲士如同开闸的洪水,怒吼着蜂拥而出!冰冷的青铜剑戟在灯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如同金属的丛林,瞬间将项梁围在核心!杀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项梁看都没看倒地的殷通,猛地抽出“断水”剑!带起一溜血珠!他沾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杀意!面对四面八方刺来的兵刃,他竟不退反进!
“挡我者死!”一声暴喝如同虎啸龙吟,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断水”剑在他手中化作一团泼水不进的光轮!剑法大开大阖,古朴而凌厉,每一剑都蕴含着千钧之力!叮叮当当!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火星四溅!
一名甲士的青铜剑被“断水”硬生生斩断!剑势不减,顺势劈开了他的皮甲,带起一蓬血雨!
另一名甲士的长戟被项梁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穿了对方咽喉!
项梁如同虎入羊群,玄色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闪转腾挪,每一次剑光闪耀,必有一名甲士溅血倒地!他手中的“断水”仿佛活了过来,渴饮着秦吏的鲜血,发出兴奋的低吟!鲜血染红了他的玄衣,也染红了他脚下华贵的兽皮地毯!
“杀!!!”
就在二堂内杀声震天、项梁独战群甲之际,郡守府厚重的大门方向,猛地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伴随着木屑横飞和门栓断裂的刺耳呻吟!府门竟被人从外面以巨力强行撞开!
一个如同魔神般的高大身影,肩扛着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沾满泥泞的巨型撞木,出现在破碎的府门处!正是项羽!他双目重瞳赤红如血,狂吼一声,竟将那沉重的撞木如同稻草般抡起,狠狠砸向涌过来的府门守卫!瞬间血肉横飞!
“江东子弟!诛暴秦!复大楚!!!”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从府门外涌入!项庄率领着八十名项氏死士,如同出柙的猛虎,挥舞着雪亮的刀剑,悍不畏死地冲入府中!更远处,街道上、屋顶上,无数手持简陋兵器、眼神狂热的游侠、水寇、市井豪杰,如同决堤的怒潮,呐喊着涌向郡守府!整个吴县城,瞬间沸腾!
二堂内的战斗瞬间失衡!甲士们腹背受敌,军心大乱!
项梁压力骤减,手中“断水”剑光暴涨,瞬间又连斩三人!他猛地一脚踢翻面前的几案,挡住侧面刺来的两柄长戟,身体借力向后一跃,脱离了核心战团。他看都没看身后惨烈的厮杀,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个正试图从侧门溜走的肥胖身影——钱庸!
“狗贼!哪里走!”项梁一声怒喝,声震屋瓦!他足尖一点,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钱庸!
钱庸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却被地上的尸体绊倒!他绝望地回头,只看到一道冰冷的剑光在眼前急速放大!
“噗嗤!”
“断水”剑毫无怜悯地贯穿了他的后心!钱庸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肥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项梁猛地拔出剑,看也不看脚下的尸体。他大步走到主位前,殷通的尸体还歪倒在翻倒的几案旁,鲜血浸透了华贵的锦缎。项梁弯腰,沾满鲜血的手一把抓住殷通头顶的发髻,另一只手中的“断水”剑寒光一闪!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肉分离声!殷通那颗肥硕、犹自带着惊骇表情的头颅,被项梁生生割了下来!滚烫的鲜血顺着断颈狂喷!
项梁提着那颗滴血的头颅,如同提着祭品。他另一只手,极其利落地从殷通腰间扯下那枚象征郡守权力的青铜虎符!冰冷的金属触感上,还带着死者的体温和浓重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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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理会堂内残余的、零星抵抗的甲士和震天的喊杀声。他提着人头,握着虎符,大步走出血腥弥漫的二堂,穿过混乱厮杀的庭院,一直走到郡守府最高的一处望楼之上!
冰冷的雨丝打在他沾满血污的脸上、身上,冲刷着“断水”剑锋上的血迹。他站在望楼边缘,俯瞰着下方如同炼狱般的郡守府,以及更远处被起义烈火点燃、陷入混乱与狂热呐喊的整个吴县城!
项梁深吸一口气,胸膛如同风箱般鼓起!他猛地将手中殷通那颗血淋淋的头颅高高举起!如同举起一面最血腥、最直接的战旗!
“暴秦郡守伏诛——!!!”
他的声音如同滚滚惊雷,蕴含着无上的威严和滔天的恨意,穿透雨幕,响彻在吴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吼——!!!” 下方浴血奋战的项羽、项庄以及所有起义者,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回应!声浪震得雨水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项梁的目光落在了望楼顶端那根光秃秃的旗杆上。原本飘扬的黑色秦旗,早已在混乱中被扯落。他沾满血污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属于胜利者的、冰冷而威严的笑意。他探手入怀,取出一物——那是一束鲜艳如血、用上好丝线精心编织而成的马缨!这并非凡物,乃是昔日楚王赐予项燕将军的荣耀象征!象征着楚军铁骑的赫赫战功!
项梁用那只沾满敌人鲜血的手,极其郑重地、将那束殷红如血的马缨,牢牢地系在了望楼顶端那根光秃秃的旗杆之上!
狂风骤起!卷动着冰冷的雨丝!
“呼啦啦——!!!”
那束殷红如血的马缨,在会稽郡守府的最高处,在深秋冰冷的雨幕中,在无数道震惊、狂热、仇恨的目光注视下,迎着凛冽的狂风,如同燃烧的火焰,剧烈地翻卷、舞动!那刺目的红色,如同喷涌的鲜血,又如同燎原的星火,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迸发出撕裂黑暗的夺目光芒!
“大楚——兴!!!”
项梁的怒吼,如同龙吟九天!
“大楚兴!!!” “复我河山!!!” “杀尽秦狗!!!”
无数道声嘶力竭的呐喊汇成一股足以掀翻天地的洪流,在吴县城的上空回荡!一面殷红的马缨,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成为了江东大地反抗暴秦最炽烈的图腾!帝国的东南一角,在这血染的马缨下,轰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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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项梁会稽斩守的殷红马缨[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