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转化。一位女子坐在泥滩旁,双手深深插入湿润的粘土中,不停地揉捏、拍打、塑形。他的动作充满了一种专注的仪式感。菜将意念投向始终陪伴在侧的老巫祝:「这又是什么仪式?」
“尊贵的师,他在与泥土对话,” 老巫祝认真地解释,仿佛在阐述一个至高真理,“让松软的土地记住手的形状,接纳我们生命的热度,这是最深刻的交流。”
「对话?他的精神是封闭的。」菜感知到那女子的思绪简单而直接:希望这个容器够坚固,不会漏水,能装更多的食物。
“他的精神融入双手了!” 老巫祝的信念毫不动摇,甚至带着一种诗意的坚定,“他在用另一种方式践行您的教导。您看,他正在准备将这份诚意奉献给‘大地之热……” 他指的是女子正在旁边精心准备的篝火堆,那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火堆,而是经过特殊布置、试图控制火温的原始土窑。
当次日清晨,女子小心翼翼地从冷却的灰烬中取出那个烧制成功、虽然粗糙却异常坚硬的陶碗时,整个部落再次陷入了狂欢。老巫祝激动地转向菜,尽管菜依旧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他仍在脑海中热烈地分享着这份喜悦:“成功了!大地接纳了我们的奉献!我们又掌握了一种‘脉动的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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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凝视着那个被众人如同圣物般传递、抚摸的陶碗,再看向老巫祝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此刻却洋溢着纯然喜悦的脸庞。一段复杂而温和的意念最终传递过去,平静却意味深长:「你们所理解的,并非我们所传授的。但你们所创造的…却是独属于你们的。」
老巫祝脸上的喜悦凝固了一瞬,转化为一种似懂非懂的困惑。他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深意,却能从那平静的意念中感受到一种默许而非斥责,于是他那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更加虔诚地向着菜的方向躬下了身。
在这一刻,菜似乎明白了一些“史”让他前来观察的东西。语言和意识的巨大壁垒,让尼人真正的教谕如同投入狂风的细沙,大多消散无踪。但人类却用一种他未曾设想的方式——用他们的双手,接住了那些从指缝间漏下的、寥寥无几的沙粒,并将它们与自身的泥土混合,捏塑成了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全新的文明形状。这是一种低效的、扭曲的,却又顽强得令人惊叹的学习能力。
然而,沟通的困境很快变成了迫在眉睫的现实难题。菜凝视着老巫祝沟壑纵横的脸庞,那双曾锐利如鹰隼、能勉强捕捉他意念波动的眼睛,如今已蒙上了一层浑浊的薄雾。四十多个寒暑的轮回,在这个时代已是凤毛麟角的长寿,却也彻底榨干了他身体的最后一丝活力。菜曾尝试以自身温和的生命能量渡入老者枯槁的躯壳,试图修复那些衰败的器官。但这份出于好意的馈赠,对于脆弱的人类躯体而言实在太过汹涌,反而像猛药般加剧了他的衰败。老巫祝在经历了短暂的、异常精力充沛的几日后,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昏睡与虚弱。
这座他与这个人类部落之间唯一的、脆弱的沟通桥梁,眼看就要彻底断裂。菜的使命才刚刚开始,他可能需要在此持续百年。他必须找到一个能超越个体寿命、更加稳定可靠的新方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日常陪伴他的少年阿石身上。这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因为早年腰部受重伤,无法进行需要长途奔袭和剧烈搏斗的狩猎活动,在以勇力为尊的部落里,他时常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只能分担些采集工作的影子。陪伴这位沉默的“师”,虽然枯燥,却为他换来了一份稳定且不少的口粮配额,更重要的,是换来了一份无比珍贵的“被需要”的感觉。他尽心尽力地为菜取来最清甜的泉水、最饱满的野果,小心翼翼地驱赶着好奇的蚊虫,尽管他们之间至今没有任何形式的语言或意识交流。
菜开始了他的新尝试。他拾起一根坚韧的树枝,在河边一片平坦的泥地上,划下了第一笔。他勾勒出的是一尾活灵活现的鱼,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辨,鳍尾灵动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摆尾游入水中,其精细程度堪比将一条真鱼完美封印在了泥土里。他抬起头,用目光示意阿石,指了指地上的画,又指向波光粼粼的河水。
阿石瞪大了眼睛,发出了短促而惊叹的吸气声。他完全明白了这个图案代表的就是河里游弋的那些肥美食物。他兴奋地接过菜递来的树枝,笨拙地蹲下身,试图在旁边的空地上模仿。然而,在他手中,树枝变得不听使唤,画出的线条歪斜扭曲,最终只是一团勉强能看出有个尾巴尖的疙瘩。他沮丧地摇了摇头,脸颊因羞愧而涨得通红,几乎不敢抬头看菜。
菜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的情绪。他极其耐心地,又在泥地上画了奔跑的鹿、天空中翱翔的鹰、甚至是一个结构准确的人形。结果无一例外。阿石每次都能立刻认出画的是什么,但让他自己来复现,却难如登天。那繁复精确的线条和比例,对他而言,比用石矛精准击中飞奔的野兔还要困难百倍。刚刚燃起的希望微光,似乎又一次即将熄灭在现实的壁垒前。
但阿石这孩子,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敏锐和聪明。尽管他自己无论如何也画不出来,他却完全理解了菜想要的是什么——一种“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老巫祝翻译,就能让所有人都看明白”的方法。一天下午,他看着部落里几个更年幼的孩子在远处的沙地上用木棍胡乱涂鸦、嬉笑打闹,忽然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下意识地拉起了菜粗糙宽厚的手掌——这是他被允许的极少数的身体接触之一——急切地指向部落聚居地边缘角落的一个孩子。
那是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整天挂着两行永远擦不干净、快要流到嘴里的鼻涕,眼神时常显得木然空洞,对周围的反应总比别人慢上半拍,部落里的人都觉得他“缺根筋”,常叫他“傻木”,平时没什么人愿意搭理他。但心细的阿石却早就注意到,这个傻木常常一个人默默地蹲在沙地或泥地旁,用树枝或石片一画就能画上大半天,画他看到的一切:飞舞的蝴蝶、跑过的狗、打架的孩子……
阿石快步跑过去,不由分说地将懵懂的傻木拉了过来,直接把他推到菜之前画下的那幅精细无比的鹰的图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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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木吸了吸快要淌过嘴唇的鼻涕,茫然地看了看地上那幅在他眼中复杂无比的画,又抬头看了看一脸急切的阿石和旁边沉默高大的菜,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菜沉默地注视了他片刻,然后拿起树枝,在旁边的空地上,以同样惊人的精度,再次迅速勾勒出那只神骏的飞鹰。
傻木呆呆地看着地上再次出现的鹰,又看了看菜的动作。忽然间,他那双原本木然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亮光。他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嘿嘿地笑了一声,一把抢过阿石手里一直攥着的树枝,一屁股坐倒在泥土里。
他没有丝毫试图去复制那份惊人精密的意图。他的树枝在湿润的泥地上飞快地、几乎是放肆地舞动起来,发出沙沙的轻响。
几下流畅而夸张的弧线,便勾勒出雄鹰展开的、充满力量的翅膀。
一个简单而尖锐的三角,就代表了那足以撕裂猎物的钩喙。
一个小圆点,轻轻点上一点,瞬间就成为了那双锐利俯瞰大地的眼睛。
不过寥寥数笔,甚至线条有些歪扭滑稽,但一只飞鸟捕食前的神韵与动态,竟被他捕捉得淋漓尽致,跃然而出!任谁一看,都不会错认,那就是一只正在翱翔的鹰!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天赋,一种超越了写实、用最简单最抽象的线条精准捕捉事物灵魂的神韵的天赋!
菜那双古井无波的褐色眼眸中,在这一刻,第一次清晰地亮起了一种恍然与希望的光芒。他终于彻底明白,他无法让人类这整个族群都学会他的语言,无论是意识的语言,还是他那种极致写实的绘画语言。
但他可以,去寻找那些天生就能用“人类的语言”去表达和传递的人。
他缓缓地抬起那只曾轻易撕裂猛兽的手掌,动作变得异常轻柔,第一次,轻轻地落在了那个懵懂的、挂着鼻涕的“傻”孩子的头顶,仿佛触摸着一件无意中发现的无价之宝。
阿石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这一幕,直到看到菜脸上那从未有过的、近乎柔和的表情,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他或许永远也画不出那样精致的画,但他找到了能画的人。他不再是没用处的废物,他是为尊贵的“师”找到了钥匙的人。
沟通的死局,似乎就在这一刻,被一个被部落边缘化的伤残少年和一个被视为傻子的孩子,用这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顽强行地撬开了一丝充满希望的缝隙。而这缝隙中透出的光,即将照亮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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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师与痕[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