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风带着水汽的润意,越近拓字溪,空气里的冷硬就软了,漫出些清透的凉——是宣纸浸过溪水的味,混着松烟的淡,在风里织成半透明的水影。吴仙握着念归幡,幡面上拓字溪的星纹正泛着莹白的光,比刻字岩的青灰更柔润,指尖触到,能觉出纸纤维的绵,像指腹碾过刚从水中捞起的湿拓。
溪水在石滩间绕成弯,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细沙,沙上嵌着些半腐的竹帘,帘隙缠着未烂的纸角,角上还沾着淡墨的残痕——“活”“流”“润”,墨迹被水浸得发虚,像刚从墨池里浮出来的云,字边漂着些细碎的芦苇绒,是老纸匠抄纸时漏下的絮,能跟着水流缠上脚踝。阿芷的两生草往溪水里钻,根须缠着块褪色的拓包,包布上还沾着点青灰的岩粉,草叶突然映出层莹白的光:无数竹帘、纸浆槽、晾纸架在滩头的石坪上散着,竹帘的篾条被水泡得发涨,浆槽的木沿生着层薄绿的苔,晾纸架的绳结朽成了灰,架上还挂着半张未干的纸,被风吹得轻轻晃,像片透明的叶。
墨渊的镇山链在腕间轻漾,链环垂进溪水里,发出水珠滴落的叮咚声。“老纸匠原是拓字碑山下的抄纸人。”他俯身掬起一捧溪水,水从指缝漏下去,映出个转瞬即逝的“流”字,“三百年前山火焚了纸坊,他背着半袋纸浆逃到这溪滩,见着老石匠送来的岩字拓,就定了脚,说‘岩能嵌字,凿能刻字,可字得浸过水才算活,溪能流,正好托着它们游。”
三人顺着溪滩往里走,滩上的卵石被水磨得溜圆,石凹里积着些浅墨,墨里沉着些银亮的细屑,是碾碎的云母——是老纸匠往纸浆里掺的,说“带点光的透,字才不闷”。吴仙拾起块卡在石缝里的竹帘,帘上还留着半张纸的印,纸上“润”字的竖画被虫蛀了个洞,正是刻字岩那“固”字缺笔的影相,只是岩的硬被水的软浸过,笔画边缘多了层莹白的晕,像字在纸上长出了雾。
“他抄纸时总往浆里掺东西。”吴仙指尖划过竹帘上的纸痕,浆渣里混着些金黄的细绒,是晒干的桂花,“掺过晨露,说‘带点露的甜,字才不涩;掺过桑皮纤维,说‘沾点木的韧,纸不易破;有次拓‘家字给避寒的游子看,他把自己腌的梅汁滴在浆里,说‘掺点酸的醒,能托着字记归途。”
阿芷的两生草突然往石坪窜,草叶拂过个歪斜的木浆槽,槽沿上刻着个浅“润”字,槽旁压着块裂成两半的石碾,碾子缠着根褪色的麻绳。她伸手扶起木浆槽,草叶腾起层莹白的光:老纸匠正蹲在溪滩上,左手按着张岩字拓,右手攥着竹帘——他的右手腕有道浅疤,是当年山火里为护纸浆,被火星烫的,疤上沾着纸浆,此刻正有汗珠顺着帘边滴进“润”字的笔画里,他却盯着纸影喃喃道:“柔些,再柔些,这字得跟着水走。”
墨渊的镇山链突然轻颤,链尖往石坪旁的水洼一点,水洼里浮着个木匣,匣口露着些卷边的拓片,最上面那张拓着“流”字,最后一笔拖得极弯,像条水带在纸上游。链尖触到木匣时,溪滩上突然飘出股旧味,味里裹着片模糊的水影:老纸匠正就着晨光拓字,鬓角的汗珠子落进浆槽,漾开小小的圈,肩上搭着块拧干的粗布,布边沾着墨——是他为了赶在清明前拓满“活”字纸,给祭祀的山民看,守了五个昼夜,指腹被竹帘磨出的茧子泡得发白,却用手背擦着汗笑,说“水要活,浆要匀,字才游得动”。
“他后来用自己的泪调了墨,补在‘流字的断笔处。”吴仙拨开石缝取出木匣,指尖触到匣壁,润得像晨雾浸过的竹,“流”字的撇画处果然藏着层与周围墨色不同的浅褐,像凝住的泪,“我师父说,他的眼睛被纸浆糊得发疼,就把脸贴在湿纸上辨字,说‘纸潮能知浓淡,就像吻着字的气。有次山洪漫过溪滩,他跪在水里护那些刚拓的‘活字,怀里抱着的纸被水泡得发涨,却把被冲花的字迹重新拓一遍,说‘水漫了没事,字
第1177章 拓字溪·活[1/2页]